孩子,你慢慢來(3)
講完了100回「西遊記」之後,媽媽開始講
水滸。魯智深那胖大和尚愛喝酒,愛吃狗肉,
動不動就和人打架,樂得安安哈哈大笑。魯
智深睡的時候,鼾聲像打雷,半夜起來,就
在那佛殿上大小便。安安捏著自己的鼻子,
說:「好臭!」可是笑個不停。
媽媽心中暗想:這書不是要壞了我的生活教
育?暫且說下去:那魯智深喝醉了酒,半夜
裡搖搖晃晃回到山廟,山門關了,他用拳頭
打門,打了一會兒,扭過身來,看見門邊
一個金剛,大罵:「你這個鳥大漢!不替我
開門……」
跳上去把金剛的手拆斷了,拿那斷手去打金
剛的腿。
安安聽得入神。媽媽心中暗想:呀,這不是
和文革小將破四舊一樣嗎?
等到安安聽到魯智深將兩個潑皮一腳踢到
糞坑裡時,他笑得趴在床上,直不起身來。
少華山有3個強人,帶著700個小嘍囉,
打家劫舍。
「什麼是打家劫舍?」
打家劫舍就是一家一家去搶東西,強盜嘛!
安安點點頭,媽媽繼續:這3個強盜----
嗯----3個好漢呀,一個是神機軍師朱武,
第二個強盜----嗯----好漢呀,是陳達,第
三個好漢是楊春。這些好漢住在山寨中,
需要錢用的時候,就下山去要買路錢,
他們持兵器攔在山路上,喝道:「兀,那客
人,會事的留下買路錢!」
那客人中有人拿著刀來鬥,小嘍囉一齊擁上
來,把那些過路的客人殺死大半,劫走了車
子財物,好漢們唱著歌慢慢地上山……
安安蹙著眉尖,不知在想什麼,媽媽則聲音
越來越小。
講到宋江和婆惜的那個晚上,媽媽就有點結
結巴巴的緊張。
婆惜說,要我還你這個信不難,有三個條件:
第一,你寫張紙,任我改嫁。
媽媽瞥了6歲的小男孩一眼,說,這一條沒
有什麼不對,就是離婚證書嘛!他們不再相
愛了,所以要分開。
安安點點頭。
第二條,我頭上戴的,我身上穿的,家裡使
用的,雖都是你辦的,也寫一紙文書,不
許你日後來討。
嗯,媽媽好像在自言自語似地說,這樣也不
過分,財產本來就該夫妻共有,分手的時候,
一人一半,對不對?
安安點點頭,深表同意。
第三條,梁山泊送你的100兩金子要送給我
----這就太貪心了,你說呢?
安安做出義憤填膺的表情,「對,好貪心的
女人!」
宋江一生氣就把婆惜殺了。然後,官府要抓
宋江,所以宋江就逃到梁山泊去了。
晚安!睡覺了!
「媽媽,宋江也是個好漢嗎?」安安發問。
媽媽輕聲說:「他不是好漢,好漢不殺人
的。」
「可是梁山泊上108個都是好漢呀?!」
媽媽拉長了聲音,「明天再說好不好?」
明天,明天真是一下子就到了。
媽媽坐在兒子床頭,眼睛盯著新的一段發呆。
「那婦人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
揪倒來,兩隻腳踏住她隻手臂,扯開衣
裳,挖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喀嚓一
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
後來,
媽媽喝了一口水,說,因為潘金蓮害
死了武大,所以武松為哥哥復仇,殺死了
潘金蓮,也上山去做強盜----呃----好漢去
了。我們跳到第28回好嗎?
(待續)
2018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孩子,你慢慢來(2)
媽媽沮喪地走出「精英幼稚園」。她真想讓
他的寶貝經驗一下中國的幼稚教育,不只是
學習語言,還有潛移默化的文化傳承,這都
是她想給予華安的,然而那時間、空間、行
為的三重規格又使她忐忑不安:這真是3歲
的孩子需要的嗎?
舅媽聽了華安媽媽的敘述後,安慰著說:
「沒關係!在台北也有那種開放式的幼稚
園,就和你說的德國幼稚園相似。不過很
貴,聽說平均一個月要4千多元。」
媽媽傻了眼:「300馬克?」華安的幼稚園
也只要100馬克,而台灣人的平均所得是
西德人的2分之1不到,這幼稚園豈不昂貴
得離譜?
華安陪母親到婦產科醫生那兒去做例行檢查。
脫下裙褲,母親坐上診檯,兩腿大大地張開。
醫生戴上手套,取出工具。華安在門邊說:
「媽媽,我也要看。」
醫生看了媽媽一眼,問著:「妳介意嗎?」
媽媽想了一會,說:「不介意。安安,你可
以進來,但是不可以碰儀器。」
安安站在醫生旁邊,仰頭,從一個新角度看
著媽媽。
「石醫師,你在幹什麼?」
醫生的手指伸進媽媽體內,安安睜大著眼睛。
「我在摸著寶寶的頭,看他長得好不好。」
「石醫師,你現在在摸什麼?」
醫生對安安笑了一下,「子宮呀!子宮就是
寶寶在媽媽肚裡睡袋。你以前也在裡面睡
過。」
「石醫師,那是什麼東西?」
「這是一個小燈,媽媽肚子裡黑黑的,我用
小燈照一照,就可以看見裡面了。」
媽媽躺在那兒,聽著兩人的對話,想起安安
愛看的一本書「人體的奧秘」。今天,他又
上了一堂奧秘人體的實習課。
醫生把一種像醬糊似的黏液塗在媽媽的肚子
上,然後用個什麼東西磨那醬糊。螢光幕上
出現模糊的影子。醫生在量胎兒頭的尺寸。
「石醫師,您看得出是男是女嗎?」媽媽問。
醫生笑笑,有點奸詐的樣子,說:
「我只看得出是個嬰兒。至於是男是女,您
一定得知道嗎?」
媽媽無所謂地搖搖頭。
「對嘛!」醫生關掉超音波,「人對這個世
界已經掠取無度,您不覺得保留一點天機、
一點對自然的驚訝,比較美好嗎?」
這個名氣很大的德國醫生顯然向來不告訴產
婦胎兒的性別。
「您為人墮胎嗎?」媽媽問。
醫生愣了一下,搖頭,「不,絕不。」
「為什麼?」
「我愛生!我只負責把生命迎接到這個世界
上來,我不切斷任何生命。」
「那麼,我產後,您是否肯為我結紮呢?」
醫生笑著,「如果您絕對堅持的話,我當然
會做,但是,我會花整個下午試圖說服您不
要結紮。」
「為什麼?我只要兩個孩子。生了老二之後,
我就38歲了,為什麼不結紮?」
醫生說:「因為結紮是無法挽回的。人生無
常,萬一孩子出了事,您若想再生,結紮了
就不可能了!您可以吃避孕藥,或者裝避
孕裝置,當然,最好的辦法是讓男人結
紮,因為男人結紮,不但手術簡單,而且隨
時可以挽回。像您這樣的女性為什麼不多生
幾個?您有能力撫養孩子,您有時間和智
慧培養孩子,您這樣的女性不多生幾個孩
子,誰該生呢?妳們這些解放了的女性最難
纏!」
「您自己有幾個孩子?」媽媽不服氣地問。
醫生笑笑:「5個!」
「哦----」媽媽沒有聲音了。
(待續)
2018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孩子,你慢慢來(1)
「孩子,你慢慢來」(時報出版)是龍應台
的著作,部份精彩內容如下:
這是他們回到台灣的第一天。觀察了兩天之
後,媽媽就恍然大悟了:在德國,安安每天上
幼稚園。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小人兒都說
德語。龍行也是個小人兒,卻說不一樣的話,
剛下飛機的安安一下子扭轉不過來。
有一天早上,媽媽一邊幫安安梳頭,一邊說:
「今天帶你去幼稚園看看。」
安安有點緊張:「是不是跟德國的幼稚園
一樣?」
「嗯----」母親沉吟起來,她已經不記得自
己的幼稚園年代了,雖然還記得破碎的兒歌
詞「排排坐、吃果果……」今天的孩子還「排
排坐」嗎?
園長帶媽媽去看小班。媽媽首先注意到房舍
的結構是台灣典型的「教室」,正正方方的
一個房間,開著正正方方的窗和門。「教
室」的布置也是她在台灣長大過程中所熟悉
的:前面掛著黑板,對著黑板的是一列一列
整齊的桌椅。此刻,小教室裡坐著密密麻麻
的人。老師站在前面,正在教孩子們認字。
「還是排排坐,40年都沒有變!」媽媽心裡
想著。在德國的幼稚園裡,房間不像「教
室」,倒像個家庭起居室。一個角落是玩家
家酒的地方,放著娃娃的床、衣櫃、玩具廚
房、小桌小椅。另一個角落裡疊著厚厚的海
綿墊,是聊天和翻滾的地方。右邊的牆角下
鋪著一張地毯,玩積木造房子就在這張地毯
上。左邊的牆角下有一張矮胖的方桌,剪紙
勞作就在這張桌上。
「8點到了做什麼呢?」媽媽細細地問。
「8點到9點是自由活動時間,孩子們可以
在操場玩。9點開始上課----」
「上課?上什麼課?」媽媽訝異地問。她看見
教室裡3歲大小的孩子,好像坐都坐不穩的
樣子。老師聲嘶力竭地在說什麼,娃娃們有
的在說話,有的在扭動,有的在發呆。
「我們有認字課、美術、音樂、體育、算數,
還有英文……早上三節課,每一節45分
鐘。」
這豈不是正規小學了嗎?媽媽開始擔心起來:
華安從來沒有經歷過「組織」性的團體生活,
也不曾排過隊伍,不曾和小朋友動作齊一地
對老師一鞠躬,更不曾上過所謂的「課」。
在他的幼稚園班上,小朋友像蜜蜂一樣,這
兒一群、那兒一串,玩膩了積木玩拼圖,玩
膩了拼圖,玩汽車,房間裡頭鑽來鑽去的小
人兒,像蜜蜂在花叢裡忙碌穿梭,沒有一個
定點。
「他甚至沒有上課和下課這種時間規範的概
念----」媽媽似乎有點抱歉地對園長解釋,
「在德國的幼稚園裡,孩子們只有一件事,
就是玩、玩、玩……」
正說著,老師帶著孩子們魚貫而出,有些孩
子們興奮得控制不住,衝出門來,被園長
一把逮住:「不可以!操場是濕的,今天不
可以出去玩!」
老師趕忙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小逃犯歸隊。
走廊下,40個小朋友手牽著手排成兩列,眼
睛羨慕地望著操場那頭正從溜滑梯上面溜下
來的華安;他的褲子和襪子早就濕了,媽媽
知道。
「小朋友,手拉好,要走了!」老師大聲地
發號施令。
「去哪裡呀?」媽媽驚訝地問。
「上廁所。」園長說。
「集體上廁所?」媽媽呆呆地問。
「對,」園長耐心地解釋,「小朋友人數太
多,如果上課的時間裡,一下子去這個,一
下子去那個,沒辦法控制。所以每一個小
時由老師全體帶去。上課途中盡量讓小朋
友克制。」
媽媽心沉下來,這個安安怎麼做得到?他可
是渴了就到廚房拿水喝,急了就自己上廁所,
他怎麼適應這裡空間、時間和行為的種種規
範?
(待續)
2018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