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性的力量（4）
在一項「享樂適應」的研究中，研究人員
比較三種人的快樂程度：下半身癱瘓的人、
樂透得主，以及身體健全、卻也不特別幸運
的平常人。如果研究人員是在意外發生或
中獎之後立刻展開訪談，我們或許會認為
下半身癱瘓的人比平常人感覺悲慘得多，而
樂透得主則會比前兩種人都快樂許多。但是
研究人員是在事情發生一年之後才收集資訊。
結果發現三種人的快樂程度確實有些差
異，但差異的程度卻不如我們的預期。雖然
下半身癱瘓的人對自己人生的滿意度確實
比平常人稍低，而樂透得主的滿意度也確實
較高，但他們人生的滿意度卻與平常人出奇
的接近。也就是說，雖然一個足以改變人生
的事件在剛開始時確實會劇烈改變一個人
快樂的程度，然而只要經過一段時間，這種
影響就會大幅消退。
我們可以發現動物和人類一樣都具有龍配龍、
鳳配鳳的傾向。我們看到帥哥追求的通常都
是美女，而那些「長相吃虧」的人，也多半
會與相貌平凡的人在一起。社會學家研究這
種「物以類聚」的現象，並取名為「選型配
種」。
「長相吃虧」的人是否和長相出眾的人
一樣重視約會對象的外表？（也就是說他們
未能適應自己長相吃虧的現實）還是說，
「長相吃虧」的人會比較重視像幽默感這類
特質，顯示他們已經適應自己長相吃虧的現
實，而學會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特質上？
我們發現長相出眾的人在選擇約會對象時，
較重視外表，而「長相吃虧」的人則比較重
視其他特質。
我們發現雖然長相不會改變我們的審美觀，
但卻會大大改變我們的擇偶條件。
經歷過1987年的美國人都不可能忘記「小
潔西卡」事件。潔西卡是一位一歲半的小女
孩。一天，她在玩耍時掉進一個近7公尺的
舊水井中。她卡在漆黑的地底整整58.5小
時，但是全天候現場連線的電視報導卻讓這
件事彷彿延續了好幾個星期。這次意外事件
讓全美國人的心都揪在一起，鑽油工人變
身為救難隊員，鄰居、記者夜以繼日、焦急
地守候在井邊，全球的電視觀眾也都屏息等
待。全世界都高度關注救援的每一個動靜。
當救難隊員發現潔西卡的右腳緊緊卡在石頭
縫中，所有人都驚恐萬分。而當救難隊員報
告說，潔西卡竟然會跟著垂到她身旁的擴音
器哼唱「矮胖蛋人摔碎了」的兒歌時，所有
人都雀躍萬分，鬆了一口氣。最後，當潔西
卡被救出來時，所有人都喜極而泣、鼓掌歡
呼。
救難行動結束後，潔西卡一家共收到超過
70萬美元的捐款，以作為潔西卡往後的醫療、
教育費用。潔西卡全身裹著紗布、抱在救難
隊員懷中的照片，榮獲1988年的普立茲新
聞獎。後來，潔西卡的故事甚至被拍成一部
電影。
為何潔西卡在CNN上所得到的報導，竟會
遠超過1994年的盧安達大屠殺呢？在盧安
達大屠殺中，共有80萬人（也包括許多小
嬰孩）在短短100天內慘遭屠殺。為何我們
的心那麼容易因為一位小女孩而糾結，但卻
對辛巴威與剛果等地因為大屠殺及飢荒而受
難的人沒有太強烈的感受？為何我們會因為
一位小女孩的遭遇而產生「立即從沙發站
起，開張支票捐給她」的衝動，但在面對其
他更更為慘烈、受害人更多的悲劇時，卻反
而無動於衷？
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它讓無數思想家
深感不解。許多因素促使我們對大規模的悲
劇反應冷漠，其中包括：事件的資訊不清、
種族歧視，以及我們確實比較難以感受到世
界另一端的人所受的痛苦（隔壁鄰居有難反
而較容易讓我們感同身受）。另一個重要原
因與不幸事件的規模有關。史達林曾說：
「一個人的死亡是一個悲劇，但100萬人的
死亡卻成了統計數字。」
（待續）
2018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不理性的力量（3）
如果企業真想要提升員工的生產力，就應該
努力為員工創造工作的意義----不僅透過
公司的願景及使命宣言，同時也要讓員工
享受「完成工作」的成就感。
由於我們不喜歡自己動手組裝家具，因此大
家都想買現成的家具。我們喜歡享受沉浸在
花園裡的感覺，卻不想揮汗挖土、除草，
所以就會乾脆花錢請園丁幫忙。
不幸的是，我們或許因此獲得了休閒，卻也
可能同時失去更深層的喜樂，因為長遠的滿
足感通常來自自己的付出。
為了讓大家知道人類復仇的慾望到底有多深，
讓我介紹「信任賽局」的遊戲。規則如下：
你會和另一個人編成一組。你們會被帶到不
同的房間，而且永遠不會知道彼此的身分。
首先我們會發給你們每人10美元。你已被
指定要先採取行動。你必須決定要把10美
元給另一位參賽者，還是據為己有。如果你
據為己有，你們兩人就可各自拿著10美元
離開，遊戲也就到此結束。然而，如果你把
自己的錢送給對方，我們就會給付對方4倍
的金額。也就是說，對方會得到自己原有的
10美元，再加上你送給他的40美元（你的
10美元乘以4）。現在對方有兩個選擇：
1.把所有的錢據為己有，亦即他會得到50
美元，而你一毛錢也拿不到；或是2.把一半
的錢送回來給你，亦即你們兩人各得25美
元。
當然問題在於：你是否信任另一個人。你
會把自己的錢送給對方嗎（也就是冒著失去
自己那10美元的風險）？而另外那個人會
珍惜你的信任，與你分享所有的錢嗎？
傳統經濟學（也就是認定「人皆理性」）的
預測很簡單：沒有人會送回那一半的金額。
而從傳統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既然人的行為
如此明顯可預期，因此也不會有人先把自己
的10美元送給對方。然而，實驗結果顯示，
這種簡單的經濟理論大錯特錯。好消息是，
一般人都比傳統經濟學家所預期更有信任感，
更加願意互惠互利，多數人都選擇將自己的
10美元送給對方，而他們的同伴也會以回送
25美元作為回報。
這是信任賽局的基本模式，但研究團隊又在
其中增加一個步驟：如果你的同伴決定將50
美元全部據為己有，你可以使用自己的錢來
懲罰他----你每付出1美元（你自己辛苦賺
來的錢），研究團隊就會從你那貪婪的同伴
手中扣掉2美元，如果你願意拿出25美元，
你的同伴就會一毛不剩。如果你的同伴背叛
了你的信任，你會選擇這種昂貴的報復方式
嗎？你肯從自己的口袋掏出錢來，讓對方受
到教訓嗎？你會拿出多少錢來？研究顯示，
只要有機會，多數人都會選擇報復他們的同
伴，而且下手很重。事實上，報復行為還可
以為我們帶來愉悅感。
懲罰的衝動也存在於動物身上。研究團隊將
兩隻黑猩猩關在兩個相鄰的籠子內，並在
兩個籠子中間放了一張擺滿食物的桌子，而
且讓兩隻黑猩猩都搆得著那張桌子。兩隻黑
猩猩可以把桌子拉近或推離自己的籠子。研
究團隊在桌子兩邊各綁上一條繩子，如果一
隻黑猩猩拉了繩子，桌子就會整個翻倒，所
有的食物也會掉在地上。只要兩隻黑猩猩
願意分享食物，一切相安無事，但如果其中
一隻把桌子拉得太靠近自己的籠子，讓另外
一隻黑猩猩搆不著食物時，牠就會憤而扯
動那條「報復之繩」，讓桌子翻倒。人類與
黑猩猩相似的反應顯示，人類與黑猩猩都有
與生俱來的公平感。在人類與黑猩猩的世界
裡，報復在社會秩序上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
色（即使自己也必須因此而付出代價）。
（待續）
2018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不理性的力量（2）
獎勵其實是把雙面刃。在某種程度下，獎勵
能夠激勵我們努力學習、表現優異，但超過
一定的程度，激勵所帶來的壓力就會移轉
人們的注意力，讓人無法集中精神完成任務。
我們發現有機會贏得低額獎金的人（相當於
一天的收入），以及預期能夠拿到中等獎金
的人（相當於兩周的收入），表現結果相去
不遠。我們的結論是，由於提供的低額獎金，
對實驗對象而言已經頗具份量，因此他們已
經得到足夠的激勵。但是當受試者面對超
高額獎金時（相當於5個月的收入），他們
的表現又將如何呢？實驗結果顯示，有機會
贏得最高獎金的受試者，表現反而最差。高
額獎金的壓力之大，顯然已經讓受試者難以
承受，以致他們的能力大打折扣。
一項工作所需的認知能力越多，鉅額獎賞
產生反作用力的可能性也越大。在不需認知
能力的機械工作中，高額獎賞較能激發好的
工作表現。
幾年前，我到一個全是銀行家的聚會去演講。
我問一位銀行家形容一下他們公司在年底
時的工作氣氛。他說：「每到年底，辦公室
裡幾乎沒有生產力，大家都在想自己的年終
獎金，以及可以用這筆錢來做什麼。」
我們都曾有過這種慘痛經驗：在一些對我們
最重要的事情上努力求勝，但最後仍以失敗
收場。如果你和大多數人一樣，你的模擬考
試成績都會比正式考試時來得高。這就表示，
想要獲得好成績的壓力反而會影響你的表現。
許多動物都比較喜歡透過更長、非直接的途
徑取得食物，而非選擇最短、最直接的途
徑取得食物。也就是說，只要不太花功夫，
許多動物通常都會靠勞力來「賺取」自己的
食物。在目前已知的所有動物實驗中，唯一
會選擇偷懶一途的就是以理性出名的貓咪。
如果我事先就知道本書的編輯會照樣付我稿
費，之後卻將這本書扔進抽屜，不予出版，
我還會半夜焚膏繼晷，努力寫這本書嗎？
絕不可能。我寫這本書是出自一種自我激勵，
也就是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夠讓讀者找到一些
意義。如果沒有讀者，我絕不可能有努力工
作的動機。
當我們把工作分割成較小的環節，便可以讓
每個人在自己的工作上變得更更專業。但
我們通常沒有意識到，專業分工也會讓人付
出代價。早在1844年，馬克思就已點出所謂
「勞動異化」的重要性。對馬克思而言，一
位「異化」的勞工將對自己所做的工作、他
的勞動目標，以及生產的流程產生疏離感。
這將使得工作成為一種事不關己的「外部性
活動」，因而無法讓人在工作中找到認同感
與意義。
我不認為我們應該低估馬克思口中的「異
化」在職場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事實上，
我認為「異化」的概念在馬克思時代，意義
反而不大，因為即使工作再努力，當時的人
也很難在工作中找到什麼意義。然而由於
現代的工作常常需要運用到許多想像力、創
意、思考能力以及24小時的投入，馬克思所
謂的異化，反而可能是當今職場中的一項重
要因素。我也認為亞當.史密斯所強調的專業
分工效率，或許與他所處的時代有關（當時
的工作性質多為簡單的生產製造），而與今
天的知識經濟關係不大。
專業分工會是產業科技可能帶來的危險之一。
現代資訊科技使我們得以將工作細分為更多
互不相干的部分，並指派不同的人來負責其
中各個部分。如此一來，企業可能產生員工
無法看清全局、工作意義，以及工作成就感
被剝奪的風險。如果我們都是機器人，高
度分工或許會帶來效率。但若考慮內在激勵
因素以及工作意義對人類工作動力及生產力
的重要性，專業分工卻有可能產生負面效應。
一旦缺乏意義，知識工作者就可能變得像
電影「摩登時代」裡的卓別林一樣完全由
工廠裡的機器操縱，激不起任何投入工作的
動力。
（待續）
2018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