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3日 星期三

百年追求----自由的挫敗(4)
胡適告訴蔣介石,要落實多黨的民主憲政,
最簡便的方法莫如國民黨自動分裂。黨內
各派系各自組成政黨,以政綱與人選,爭
取人民的支持。而國民黨自動分裂地前提
則是蔣介石必須不再擔任國民黨總裁。
胡適告訴蔣介石:「今日要改革國民黨,必
須從蔣公辭去總裁一事著手,今日要提
倡多黨的民主憲政,也必須從蔣公辭去總
裁一事著手。」胡適在1954年為蔣介石召
見的時候,又當面對蔣介石提了國民黨一
分為二、互相競爭的想法。胡適在許多不
同的場合都提到這個新鮮的想法。我們
不需要後見之明就能看出胡適的政治天真。
胡適的天真和樂觀不只這一次。早在1945


年,他就從紐約發電報給毛澤東,規勸他
「痛下決心,放棄武力,準備為中國建立
一個不靠武力的第二政黨。」
1958年,胡適接受「自由中國」雜誌社
邀請演講,又將舊調重彈了一次。他說
土耳其的凱末爾將其國民黨一分為二,5年
之後分出來的黨竟然贏得大選,取代原先
的國民黨。他知道後很高興,立即寫了一
封長信給國民黨的領袖和黨內的朋友們,
告訴他們:「內部可以自由化……然後慢慢
歸併為兩個大黨。這樣等於都是自己的子
女,今天我的大少爺執政,明天我的二小
姐執政,結果都是自家人。這不是很好
嗎?……這句話我已經說了好多次,但
到現在還是沒有實現。」
胡適的建議當然不可能實現。幾天之後,
蔣介石聽說胡適在演講中又舊調重彈,忍
不住在日記中寫道:「聞之不勝駭異,如果
要我毀黨,亦即要我毀自己祖宗與民族國
家無異。」蔣介石說他視國民黨有如祖宗
與民族國家般地神聖,其實是虛情。蔣介石
的日記有許多地方都顯示,其日記是寫給
後人看的,無法盡信。這是一例。
蔣介石好不容易才完全掌控黨組織,如何
可能讓其自動分裂?胡適看到蔣介石不願
將國民黨一分為二、互相競爭,他於是改
而建議「教育界、青年、知識分子出來組
織一個不希望取得政權的在野黨。一般手
無寸鐵的知識分子出來組黨,大家總可相


信不會有什麼危險。……這樣一個在野
黨,也許5年甚至20年都在野也無妨。」
胡適的政治思考一直非常天真,在「自由
中國」雜誌三周年的演講中,他對言論自
由的獲得和保障是這樣思考的:「當政的
人總是討厭人家批評。……起初雖然覺
得討厭,但是看慣了,就覺得批評是善意
的,不是惡意的。因此時間長了,言論多
了,可以使當局養成接受批評和容忍批
評的習慣;一般人民也可因此而養成了爭
取自由的習慣。」獨裁者壓制言論自由的
原因,竟然是不習慣被批評;而保障言論
自由的制度,竟然可以用習慣來建立。
「自由中國」雜誌同仁組織新政黨的呼聲
和計畫,依然持續進行。早在創刊不久,
「自由中國」雜誌1950年1月就刊出了
蔣廷黻所擬的「中國自由黨組織綱要草案」:
「(甲)自由人民的自由意志為中國政
府一切權力的來源。(乙)政府應該保
障思想信仰的自由,和保障發表思想信仰
的自由,並承認個人或團體都有權用和平
的方式對政府表示異議或反對。(丙)我
們反對一黨專政。(丁)政府應該實行法
治……」
雷震於1960年5月在「自由中國」雜誌發
表「我們為什麼迫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反
對黨」。他寫道:
「我們要求國民黨最少要能做到三個條件。
第一,國民黨必須退出軍隊、警察、學校
和司法機關。……鐵路黨部、公路黨部、產
業黨部一律撤銷。第二,國民黨的黨費不
由國庫開支。第三,變相的國民黨的機
構,如社會服務站、青年救國團、文化工
作隊,和學校的課外活動組等組織一律撤
銷。」
雷震一直對胡適提出領導新政黨的期待。
由於雷震的不斷要求,胡適在1957年寫信
給雷震,清楚地告訴他,他不可能出來領
導新政黨。可是雷震不死心,退而求其次
要求胡適當「名義上的領導人」。
胡適雖然沒有領導新政黨的意願,對雷震
的組黨行動卻一直百般鼓勵。胡適有一次
告訴雷震,他「可做新政黨的黨員,召開
成立大會和黨員大會時,一定出席演講捧
場。」可是雷震仍然覺得自己的聲望與地
位,不足以保護自己和同志。雷震說,蔣
介石連孫中山的左右手胡漢民都敢關起來,
「還不會關我嗎?恐怕黨未組成,人已經
坐牢了。」
胡適是近代中國聲望最高的自由派知識分
子,不只美國政界和媒體喜歡他,胡適也
具有世界性的聲望,他溫文儒雅的學者氣
質既無法加以醜化,也容易被不同階層、
不同族群的民眾接受。他出殯時民眾沿街
路祭,足以反應胡適民間聲望之隆。而更
重要的是如果他出來組織反對黨,蔣介石
能用什麼理由逮捕他呢?逮捕之後,在海外
華人圈,在作為台灣保護國的美國,又將引
起何等巨大的反彈?正如雷震向胡適轉述
一位美國記者的看法:如果雷震組織反對
黨而被逮捕,美國可能會問一問;如果是
胡適被逮捕,則全世界震動。胡適確實是
蔣介石最害怕的人物。這也是為何蔣介石
百般討好、巴結胡適的原因。
如果胡適當時出來組織反對黨,中華民國
在台灣的歷史必然重新改寫。胡適站在歷
史的轉捩點,而且也有足夠的能力扭轉歷
史,可是他並沒有投身這項重要的歷史進
程。他的一生只有兩個貢獻,一是年輕時
期「開風氣之先」,宣揚白話文、民主和
科學;二是充當「自由中國」雜誌的保護
傘。「自由中國」雜誌的編輯委員夏道平
認為如果沒有胡適這個保護傘,「自由中
國」雜誌不可能在國民黨的威權體制中生
存了11年之久。
胡適建議雷震組黨必須和本省籍的地方政
治人物結合。這當然是非常正確的組黨之
路。可是,這樣的結合卻越過了蔣介石的紅
線,也注定了自由中國民主運動的滅亡。
蔣介石可以容忍一群孤立的外省籍知識分
子批評他;這些好發議論的知識分子,是
他的獨裁政權最好的民主櫥窗,也為他創
造了容忍異己的形象。民主、多元和言論自
由,正好是蔣介石爭取國際社會同情、特別
是美國支持所需要的。可是和具有社會基
礎、有動員能力的本省籍人物結合,就完全
不一樣了。正如雷震被蔣介石逮捕後,美國
在台灣的大使發給國務院的電文中所言,
如果雷震的政團有機會在公平的選舉中
和國民黨競爭,國民黨一定失去政權無疑。
蔣介石清楚面對這些具有崇高聲望的知識
分子和本土精英的結合,他的威權政黨沒
有競爭力。
雷震對本土精英的評價似乎不高,可是由
於外省人在台灣社會的孤立,組黨非和
本省籍政治人物合作不可。
然而在合作的過程中,外省籍知識分子對
本省籍政治人物卻相當戒慎恐懼。
「自由中國」雜誌的健筆戴杜衡警告雷震
說:「把台灣人搞起來了,大陸人要受其
欺壓的。大陸人百分之九十不贊成這種作
法。」
本省籍政治人物的認同傾向也讓外省籍
同志有所疑懼。他們的地方主義(也就是
台灣獨立)傾向一直是外省籍同志的隱憂。
在籌備新政黨的階段中,楊基振曾主張以
「台灣民主黨」為新政黨的名稱。雷震強力
反對,因為這個名稱有台灣獨立的意涵。
雷震所堅持的「中國民主黨」成為新政黨
的名稱。
眾人在高玉樹的別墅舉行會議,胡適在一
週前才勸雷震不要組織反對黨;不過這次
會議,胡適還是參加了,並且也提出了重
要的意見。原本準備對外發表的聲明宣告:
如果國民黨拒絕「改進座談會」提出的公
平選舉之要求,「我們除了全部退出選舉
之外,並發動各縣市選民共同放棄選
舉。」胡適認為這種以杯葛來面對不公
平選舉的態度,非常錯誤。胡適說,如果
國民黨真的拒絕,而你們也真的放棄選舉,
那不是完了嗎?國民黨不是額手稱慶嗎?
30年後,美國著名的政治學者杭廷頓就認
為威權政府所提供的選舉,再如何地不公
平,反對派也必須參與。因為不公平的選
舉,仍然提供變天的可能性。而且更重要
的是,選舉是反對派唯一可以在言論上號
召、在政治上動員、在組織上演練,並培
養政治經驗的場所。後來的黨外運動也充
分顯示了選舉對民主運動的重要性。
經過胡適的提醒,夏濤聲建議將聲明改為:
「如果國民黨黨政當局仍然拒絕,我們當
昭告全國,指出選舉的非法,並否認選舉
的結果。」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2016年8月2日 星期二

百年追求----自由的挫敗(3)
蔣介石當選第二天,當初熱烈擁載他連任
的各政治、民間團體又重新演了一次原先
的戲碼。台灣省議會議長黃朝琴說:「蔣
總統連任,實為應乎天順乎人的偉大成
就。」台北市議會通過臨時動議,將「城
中」區改為「中正」區。作曲家李中和
發表「慶祝總統三屆連任歌」,詞曰:
「巍巍蔣總統,德望舉世崇。旋乾轉坤賴
元戎,反共復國必成功。三屆連任國運昌
隆,四海歸心全民效忠。繼往開來氣象
雄,萬眾歡騰歌大風。」
憲法對任期的限制既然已經移除,蔣介石
也不得不永遠連任下去。於是同樣的戲碼,


海內外人民有志一同熱烈恭請蔣總統連任、
然後全民歡欣鼓舞深慶民族命運有託的戲
碼,在後來不斷重演。唯一的差別是雷震
已經被蔣介石關在監獄裡面,可是他的幾
位同志卻配合參加了演出。
1966年初,蔣介石違憲的第三任任期即將
結束。全國軍民援例熱烈要求蔣介石連任。
和上次連任一樣,新的歌曲出現,這一次
是「領袖萬歲歌」,歌詞如下:
「領袖、領袖,偉大的領袖。您是大革命的
導師,您是大時代的舵手。讓我們服從您
的領導,讓我們團結在您的四周。為了生
存,為了自由,大家一起來戰鬥。我們要
在您勝利的旗幟底下,打倒朱毛,驅逐俄
寇,把國家民族拯救。領袖萬歲!領袖萬
歲!我們永遠跟您走。」
直到蔣介石去世為止,這首歌成為大型政
治聚會的主題曲。凡是在當時服役過的、上
過學的,應該都曾經唱過這首歌。數萬軍民
同胞集合在總統府廣場前面高聲合唱,其
「野蠻美學」的水準雖然遠遠不如納粹在
紐倫堡充滿聲、光和韻律的演出,不過卻
有相同的目標----領袖崇拜。
在香港的歷史學者錢穆說:「恭請蔣先
生再度連任總統,係屬四海歸心。這一
任關乎復國機運與中國歷史轉捩,我們
非擁護蔣先生不可。」
錢穆後來到台灣定居,蔣介石也待他不薄。
蔣介石送給他的房子,後來成為古蹟。
失去了雷震這位領頭羊在言論上的衝鋒陷
陣,雷震的許多老同志也意興闌珊地配合
演出,當時身為省議員的李萬居和郭雨新,
以及台北市長高玉樹都發表了支持蔣介石
的談話。
蔣介石第四任總統在1972年屆滿,相同
的戲碼又再度上演,蔣介石在全民擁載下
再度當選第五任總統,成為萬年國會選出
的萬年總統。國民大會主席王雲五宣讀他
的感言:「海內外自由地區的同胞們,淪陷
於大陸的無數難胞們,你們有福了,因
為你們的救星,中華民國總統蔣中正先
生不顧其高年辛勞,俯順輿情……慨允接
受提名為中華民國第五任總統候選人……
以幾乎百分之百的選票,當選為中華民國
第五任總統。」
從近幾年阿拉伯世界的「阿拉伯之春」民
主運動,我們看到:缺乏組織和政黨領導的
反對運動無法持久,隨時可以消散。
組織政黨因此是所有政治反對運動最重要
的工作;新政黨的出現則是獨裁統治最大
的威脅。這也是為何蔣介石必然無法容忍
雷震的組黨行動。
1949年底,總統府秘書長王世杰打電話告
知雷震,王世杰的兒子在美國見到胡適,胡
適答應擔任「中國自由黨」的黨魁。數天
之後,蔣廷黻託人帶給雷震一封信。信中
除了確認胡適願意擔任「中國自由黨」的
領袖,也請雷震透過王世杰請示蔣介石,
獲得其許可之後,在台北公開活動。收到
蔣廷黻信的當天晚上,雷震迫不及待地拜
訪了王世杰。除了將蔣廷黻的信交給他,
雷震補充說明了新黨的目標:新黨將網羅
各黨各派民主人士成立自由中國同盟,以
胡適為領導,宣布支持蔣總統。
1952年,蔣廷黻由紐約返國述職,過境東
京的時候,對蔡孟堅將軍說,台灣有需要
促成民主形式,使我們在外交上便於發言。
他打算向蔣介石建議,自國民黨內分出一
部分人士加以少數民主人士,組織一個溫
和的自由黨,主張與國民黨大同小異。並且
希望胡適出來領導。
以今天的眼光我們會覺得,組織新黨居然
希望先獲得蔣介石的許可,此種想法實在
不可思議。他們顯然誤解了蔣介石的政治
傾向。或許他們沒有誤解,而只是天真地以
為,在失去整個大陸以後,蔣介石終於同意
他們一貫的見解:只有真正的自由民主才
足以對抗共產黨的獨裁。這樣的估計顯然
完全錯誤。
另一個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將新黨的目標
和功能,定位為網羅各黨各派民主人士來
支持蔣介石。一般反對黨的目標是:挑戰執
政黨,取得執政地位;缺乏這樣的目標,政
黨如何可能茁壯?而且如果是為了支持蔣
介石,並不需要組織新的政黨,當時的兩個
在野黨就已經足夠。雷震將新政黨定位為
支持蔣介石,或許只是消除蔣介石疑慮的
策略。如果這是一個策略性的圈套,老謀深
算的蔣介石顯然沒有掉進去。
自由主義者這時對組織反對黨的想法,頗
為類似他們籌辦「自由中國」雜誌,目標是
為了國民黨在台灣的政治號召:以民主政
治的形式和共產黨的一黨專制做對比。可
是也正如「自由中國」雜誌後來的發展,隨
著蔣介石父子獨裁體制的鞏固,自由主義
者對反對黨的理念也開始產生變化。反對
黨的目標不再只是創造民主政治的形式,
以作為反共的號召;而是正面挑戰國民黨
的獨裁。
「自由中國」雜誌社另一個不切實際的組
黨理念是:一直期待胡適出來領導反對黨。
胡適從來就不是如沙卡洛夫那樣的知識份
子、社會良心的典範。身為蘇聯氫彈之父,
沙卡洛夫曾經是全蘇聯地位最崇高、待遇
最優渥的科學家;可是他卻為了人權,不惜
和共產獨裁政權決裂。結果不但被剝奪研
究機會,甚至和妻子一起被流放到西伯利
亞,在艱苦的環境中生活了好幾年,都不改
其志。戈巴契夫啟動自由化之後,想要親自
打電話告訴他,將他釋放回莫斯科,卻發現
沙卡洛夫在西伯利亞與世隔絕的破房子,
沒有電話,於是派遣專人為他拉了一條電
話線。諾貝爾和平獎委員會稱呼沙卡洛夫
為「人類良心的代言人」。在當時的台灣,
胡適的地位有如沙卡洛夫。
胡適後來回台灣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這
個身分、加上世界性的聲望,讓他非常安
全,可是他從來沒有挺身對抗強權,當
「自由中國」雜誌的同仁們不顧身家安全,
嚴詞批判蔣介石毀憲連任的時候,胡適沒
有發表過任何聲援的話,而且還心情愉快
地參加了投票。後來雷震被蔣介石逮捕,
他還是沒有發表任何支持雷震的話;他表
示支持的最大極限是,說雷震是愛國者,
不可能是共產黨。胡適最初答應出來領導
新政黨,或許是因為他當時正流落紐約,
境遇寂寞淒涼;這時的他,沒有任何東西
可以失去。或許是因為一時的衝動。
或許是因為曾經接受蔣介石的金錢,讓胡
適無法公開對抗蔣介石,甚至無法忤逆蔣
介石的心意。胡適在紐約流浪的時候,經常
接受蔣介石的金錢接濟。蔣介石9次送錢
給胡適,每次5千美元,總共4萬5千美元。
當時台灣的平均國民所得為一年175美元,
美國則是2377美元。蔣介石給胡適的接濟,
數額相當龐大。
胡適早在1951年在美國流落的時候,就曾
經寫一封長達3千多字的信給蔣介石。胡
適在信中建議蔣介石,仔細研讀克勞賽維
茲的經典名著「戰爭論」。胡適告訴蔣介
石,列寧、史達林、毛澤東都從這本書瞭解
到撤退在戰略上的重要性,不能撤退就是
大潰敗的開始。不過這些或許只是引子。信
的主要用意,或許是胡適對隨後兩個迫切
問題的討論。一是總統選舉辦法,二是落實
多黨的民主憲政。
(待續)

※最近有一位網友問我:「你認為自己

是中國人嗎?」我回答:「是的,我是中國人。」現在想想,更正確的回答應

該是:「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更

是地球人,甚至是宇宙人!我期許自己

能夠從宇宙的角度,觀察地球上所發生

的一切事情。」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2016年8月1日 星期一

百年追求----自由的挫敗(2)

即使蔣介石不再掌握總統的職位,他對

台灣政治的影響力、以及國民黨的威權

體制,兩者都勢必會持續下去。然而政

治邏輯卻是:當獨裁者失去法制上的正

式職位,其幕後操控的權力將逐漸減弱;

權力將逐漸傾斜至法制上的元首。而且

缺乏體制職位,領袖崇拜的運動將無法

進行。這也是為何所有的獨裁者,無論

是希特勒、墨索里尼都必須佔據體制上

的元首地位。因此當體制限制了獨裁者

終生執政的可能性,體制就必須加以修

改。相對於共產黨沒有任期限制的威權

體制,這是民主體制對獨裁者非常不方

便的地方。

「中華民國憲法」畢竟是國民黨的民主

門面,也是其合法權威的唯一來源。蔣

介石和國民黨政權要如何面對這個兩難

的問題?蔣介石會不會尋求連任?如果

執意連任,蔣介石要用什麼方式來擺脫

憲法的阻礙,讓自己成為永續元首?當

時媒體出現修改憲法的議論,零星稀落,

因為蔣介石還沒有公開表態。反對修改

憲法的議論更是稀少,因為反對修改

憲法等於反對蔣介石成為永續元首。而

即使有人不識大體,其意見也難以成為

輿論,因為幾乎所有的媒體都為國民黨

所控制,除了「自由中國」雜誌。

令人意外的,在這種懸疑的社會氣氛中,

蔣介石主動提起這個議題。他在1958年

底公然說:「我可以代表中國國民黨、

代表政府來說,我們不僅是沒有修改憲

法的意思,而且反對修改憲法。因為憲

法是反共復國的有力武器,所以必須尊

重它,而且維護它,才能達到反共復國

的目的。」

隨著任期屆滿的逼近,蔣介石的連任策

略也越來越清楚。蔣介石重申不修憲不

到兩個月,國民黨的理論家中常委陶希

聖在「中央日報」發表文章說:「蔣總

裁屢次聲明憲法不容修改……凡是本黨

黨員都應該遵守這一方針。可是修改臨

時條款不是修改憲法本身。明年的國民

大會第三次大會有權這麼辦。」真相終

於大白。蔣介石三番兩次宣示不修憲,

原來是因為他要修改臨時條款,而他

認為修改臨時條款、取消憲法對任期限

制的規定不算修改憲法。

於是次期的「自由中國」雜誌以一篇社

論和一篇專文論述:依據憲法規定而制訂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具有憲

法地位,加以修改仍然等於修憲。社論

並將陶希聖的論點稱為「舞文弄法的謬

論」。兩個月後,「自由中國」雜誌

又登出傅正的「修憲已經沒有『合法』

的途徑了!」

不久之後「自由中國」雜誌的社論重申

反對修憲,如此寫道:「如果大法官

對憲法明文限定的任期擅自做法外的解

釋,那就是公然違憲。如果由國民大

會來一個決議擁護蔣總統再連任,不

管憲法不憲法,那更是根本毀憲,違

憲、毀憲以圖把持權位,那是北洋軍閥

所幹的把戲。……如果連這部憲法可丟

掉不管而連任下去,我們真不知道蔣總

統憑什麼而能安於其位?」

1960年2月,負責選舉總統的國民大

會將在2月20日召開,「自由中國」雜

誌以社論「敬向蔣總統做一最後的忠

告」,忠告蔣介石學習美國華盛頓拒絕

當第三任總統的榜樣,也向土耳其凱末

爾扶植反對黨看齊,做一個世界性的偉

人。不過,中華民族的救星顯然沒有

進階成為世界性偉人的慾望。

蔣介石召集1千多位國大代表舉行座談

會,蔣介石在會中發言:第一,如果黨

要他連任,他會接受當第三任總統。第

二,如果有人反對黨的意見,就等於反

對我。第三,不接受黨意見的人,可以

自由脫黨。第四,提高國大代表的待遇

和立法委員相等。

對國大代表加薪的承諾,不只是公然買

票,也是違法。因為國大代表只負責6

年一次選舉總統,因此他們當時的功能

比較類似「選舉人團」,而非專職的立

法委員,因此他們不應該有固定薪資,

只應集會時領出席費。不過由於當時

許多國大代表在台灣沒有謀生能力,

政府特別給他們月薪1千多元的固定薪

資(當時教師的月薪是800元左右)。

於是選舉人和候選人雙方都皆大歡喜的

氣氛中,國民大會選出蔣介石為第三任

總統。

雷震在前一天給胡適一封信,建議他

不要參加違憲的選舉投票。不過胡適沒

有接受雷震的勸止,第二天還特地從台

大醫院出來投票。

胡適一貫的作法是不公開得罪當道,只

用私下溝通的方式。1959年,胡適請總

統府秘書長張群,轉告蔣總統:「為國

家的長久打算,我盼望蔣總統給國家樹

立一個合法的、和平的轉移政權的風

範。為蔣總統的千秋萬世盛名打算,我

盼望蔣總統明白宣布他不要做第三任

總統。」

因為胡適私下建議蔣介石不要連任,歷

史學者余英時因而在2004年關於胡適

的著作中,很有信心地說:「我可以不

必大膽地假設胡適這一票沒有投給蔣介

石。」不過當天投票之後,「中央日

報」記者問胡適,是不是投了棄權的空

白票?胡適回答說:他不會做這種小鬼

頭的事;如果不是投蔣總統的票,他就

不會去投票。

如今我們無法確知,胡適是如何投下其

神聖或可恥的一票。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