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帝國廢墟中崛起（3）

1911年，革命終於降臨中國，推翻滿清。

而 推翻滿清後中國的完全混亂，正應驗了

梁啟超對革命後果的最悲觀論斷。

1918年，梁啟超以中國非官方代表的身分，

前往法國，參加將決定戰後世界格局的巴

黎和會。他列出的要求洋洋灑灑，但明確

且合理：廢除不平等條約、取消拳亂賠

款、廢除被迫給予外國人的治外法權和其

他特許權，以回報中國於大戰期間供應

協約國勞工和原料。

1918年，威爾遜在美國國會演說時，透露

了最具雄心的計畫：針對美國所正奮力打

造的新世界提出的14點原則。在威爾遜所

構想的新世界裡，秘密外交將無立足之地，

自由貿易、民選政府、海洋航行自由、裁

減軍備、成立國際和平機構。

威爾遜的14點原則，放在任何時代，都會

是崇高的理想。誠如法國總理克里蒙梭所

開玩笑道，上帝只有十點原則（理州

注：這應該是指摩西十戒）。

威爾遜於巴黎和會前陸續發表的這些振奮

人心的演說，傳播到世界各地，為他贏得

史上無可匹敵的全球威信和道德影響力。

胡志明不信任法國殖民者，振奮於威爾遜

的民族自決主張。在巴黎，他想面見威爾

遜，在其請願書裡費心引用了美國獨立宣

言的句子。這位越南民族主義者甚至為此

租了一套禮服。

結果胡志明毫無機會靠近威爾遜。他未能

如願見到威爾遜一事，似乎證實了列寧

「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的觀

點為真。這本後來成為許多反殖民行動主

義者和思想家之原始文本的小冊子，寫於

1916年，當時就斷言要威爾遜讓印度支那

回到越南人手裡，就和要他從巴拿馬撤出

美軍一樣不可能。列寧主張美國是和英國、

日本一樣的 帝國主義強權，渴求資源、領

土、市場，是由壓迫、掠奪構成的資本主

義世界體系的一環，而一次大戰的爆發，

就肇因於這個世界體系固有的不穩定性。

許多亞洲思想家都認同，歐洲人爭奪亞洲

戰利品一事，乃是這場大戰的肇因。

1915年戰事加劇時，堅定支持孫中山的

日本泛亞洲主義者宮崎滔天，就已描述歐

洲人如何「像豺狼般撲向亞洲，他們未使

出全力，完全是因為擔心破壞歐洲內部彼

此的均勢。」

事實上，威爾遜在外交政策上做過有違道

德的事。他於1913年支持中國的軍國主義

總統袁世凱而反對孫中山，因為他盤算著

北京這位獨裁者再怎麼殘暴，都不會關閉

美國對華的「開放門戶」。

飽受殖民地官員欺凌的亞洲人和非洲人，

自然而然為威爾遜的慷慨承諾所打動。但

這建立在對威爾遜的嚴重誤解上。威爾遜

原希望美國在菲律賓、波多黎各走英國的

路子，教育「較不文明」的民族認識法律

和秩序。威爾遜說：「畢竟在政府、正義這

些艱深事情上，他們是小孩，我們是大

人。」威爾遜是美國南方人，因而他也和

他那一代的許多人一樣，抱持種族歧視心

態。

胡志明若知道威爾遜和西奧多.羅斯福一樣，

相信美國有責任分攤白種人的負擔，大概

不會費心去租一套禮服。1917年，威爾遜

主張美國該對一次大戰置身事外，以如

他在內閣會議上所說的，「使白種人保持

強大，頂得住黃種人----例如日本。」

威爾遜認為「白種人和白種文明對世界的

支配，大體上仰仗我們保持本國完好無損

的能力。」

威爾遜關注國際聯盟的設立，希望那機構

為歐洲的集體安全和長久和平提供架構，

卻對勸英、法兩國放棄他們在亞、非洲的殖

民地興趣不大。他真要這麼做，也不是沒機

會。戰時，英、法、日、義諸國就已簽了秘

密條約，概略說明戰後他們要如何瓜分那

些帝國。而1917年春，他第一次得悉那些

秘密條約時，本可以拿協約國諸強權取消

他們卑鄙的秘密協定，作為美國參戰的條

件。結果他佯裝沒有那些秘密條約，甚至

在俄共向世人揭露那些秘密條約後，試圖

阻止那些秘密條約的消息在美國境內發布。

泰戈爾於1915年6月寫信給友人，說：

「我幾乎可以確信，日本覬覦印度，日

本正津津有味地咀嚼朝鮮，牙齒已咬住中

國，等日本有機會時，印度就會遭殃。」

1923年，泰戈爾訪華的消息一公布，中國

知識界就爆發一場論戰。小說家茅盾之類

的激進派，憂心他可能對中國青年帶來不

利影響。已翻譯過泰戈爾著作的茅盾寫道：

「我們決定不歡迎大聲歌頌東方文明的泰

戈爾……對於受國內軍閥主義和國外帝國

主義壓迫的我們來說，沒有時間去做夢

了。」

邀請泰戈爾訪華的梁啟超，受到年輕激進

分子的攻擊，那些激進分子也繼續對泰戈

爾在華的翻譯詩人徐志摩連番辱罵。

隨著泰戈爾頌揚佛教、儒家「在以對靈魂

的信念為基礎的社會裡」孕育出文明，中

國激進分子的憂慮加深。共產黨和陳獨秀

已經決定利用該黨各種雜誌反制泰戈爾。

陳獨秀擔心中國青年容易受泰戈爾影響，

提醒他們勿讓自己印度化，除非，他們

希望如印度人那般，死後埋在殖民強權統

治下的土地裡。

這場宣傳運動似乎奏效。在漢口的某場集

會上，有人以口號「回去，亡國奴！我們

不要哲學，我們要物質主義！」歡迎泰戈爾。

在北京的某場集會上，有人散發痛批泰戈

爾的傳單：「我們已經受夠了中國古老文

化」。共產主義詩人瞿秋白寫道：「泰戈

爾先生，謝謝你，我們國內的孔孟多著

呢！」一語道盡中國人對泰戈爾來訪的普

遍看法。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