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9日 星期四

人文與理性的中國(1)

「人文與理性的中國」(聯經出版)是

台灣學者余英時(1930-)的著作,部

份精彩內容如下:

漢朝本質上是集體主義的時代,漢朝末

期則有個人主義的興起。事實上,從2

世紀末到4世紀最初的幾十年,是中國

歷史上個人主義唯一的繁榮時期。

164年,桓帝巡遊雲夢,吸引了一大群

人圍觀。而一個老父卻繼續在田裡勞作,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桓帝的一個

隨從驚奇地問他為何獨無興趣看皇帝,

老父回答說:「請問天下亂而立天子邪?

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

役天下以奉天子邪?昔聖王宰世,茅茨

采椽,而萬人以寧。今子之君,勞人自

縱,逸遊無忌。吾為子羞之,子何忍欲

人觀之乎?」

這段話立即引起對君權至上合理性的懷

疑。這裡的君權不是基於「天授」的觀

念,而是基於道家的自然之國的理論。

因此當統治者未能完成他的職責時,就

已經違反了契約而使自己成為不合格的

君主。這個老人的看法不僅標誌著政治

制度的瓦解,而且也預示著無政府主義

的產生。在此後的兩個世紀裡,無政府

主義在中國的政治思想中佔統治地位,

尤以嵇康、阮籍和鮑敬言的思想為代表。

鮑敬言是第一個挑戰君權神授神話的思

想家,認為政治制度不是上天強加於人

的,它產生於一個簡單的事實:「夫強

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詐愚,則

愚者事之矣。」遵循道家的思想,鮑敬

言描繪了自然之國的快樂,他寫道:

「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井而飲,耕田

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

繫,恢而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

辱。」

在此,鮑敬言明顯地把個人的自由置於

社會制度之上。

從2世紀到4世紀,這種無政府主義思

想在中國廣泛傳播。在「列子」裡,也

有一個叫終北的理想國,那裏「長幼儕

居,不君不臣」。在中國文學裡,最值

得稱頌的理想國是陶淵明的桃花源,正

如王安石所評論的,那也是一個沒有君

臣關係的社會。正是由於此思想危機,

諸如郭象、葛洪和袁宏那樣的保守者才

發現有必要著手保衛政治制度,他們認

為沒有統治者的社會將走向混亂和瓦解。

這本身就證明了在此期間無政府主義思

想的廣泛流傳。

家庭關係上也爆發著同樣深刻的危機。

東漢學者對從生物學角度解釋的「孝」

的觀念產生了重大的懷疑。孔子的後裔

孔融承續王充的論點,對父母與孩子的

關係做出了如下驚世駭俗的評論:

「父之於子,當何有親?論其本意,是

為情欲發爾。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

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
後來當阮籍得知一個人殺了母親時,評

論道:「殺父乃可,至殺母乎!」如此

激進的觀點正反映出父子關係上的危機。

婦女的「德」也受到懷疑。3世紀的荀

粲認為:「婦人德不足稱,當以色為

主。」魏晉時期的上層社會婦女一般都

漠視儒家禮教,她們並不完全致力於家

務,而是積極地投身社會。

葛宏寫文章抱怨婦女不再履行家庭職責,

而是忙於參加各種社會集會,她們熱衷

於在男人陪伴下聊天、喝酒和欣賞音樂。

柏克哈特指出中世紀人意識到他自己

僅是一個種族、一個家庭的一員。在文

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首次人成為精神

上的「個體」。

幾乎同樣的論述可以用來說明漢朝的

集體主義向魏晉的個人主義的思想轉變,

因為自從漢末儒家禮教遭到廢弛起,個

人的自我發現就佔據了中心位置。

在漢末,「異」成為一種積極的價值觀

念。一個人的性格因其獨特、不同或非

凡而能得到嘉許。另一方面,「同」的

觀念則遭到蔑視。

呂不韋遇到了在趙國做人質的秦王子。

其敏銳的商業頭腦告訴他,這個王子

是「奇貨可居」。他於是回家徵求父親

的意見。

呂不韋:「耕田之利幾倍?」

父親:「10倍。」

呂不韋:「珠玉之贏幾倍?」

父親:「百倍。」

呂不韋:「立國家之主贏幾倍?」

父親:「無數。」

於是,呂不韋毅然決然地做出其一生最

關鍵的決定,將他的人生舞台從經濟市

場轉向政治市場。

法家對商人階層持有極端的敵對態度。

商鞅不僅提議對市場徵收重稅,而且還

想有效控制商人的壯大。韓非對商人更

為敵視,甚至公開宣稱:商人階層是

「五蠧」之一。韓非提出了以農為本務、

以商業貿易為末作的建議,並將之上升

為「重農抑商」的思想。到了西漢,法

家頒布法令,宣布由政府壟斷鹽、鐵買

賣,這一法令的實施成為中國歷史上國

家全面干涉市場的開始。為了對抗法家,

道家和儒家自然結成了同盟。

當漢朝的開國皇帝統一中國時,他所做

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韓非的建議變成法律。

他一方面禁止商人穿絲綢衣物、乘大車,

另一方面,增加了商人的賦稅。為了使

百姓放棄經商,轉向農業,他宣布農民

家庭可以使用絲帛,但商人家庭不可以。

這項法令極為嚴厲,甚至規定在一個農

民家庭裡,只要有一個成員經商,則所

有的家庭成員都不得使用絲帛。但是漢

高祖的法令一經頒布,就被人們置之腦

後。有一位官員抱怨道,富商們每天漫

步在各大城市,穿著刺繡的衣服,吃著

精美的食物。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

「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這

一描述實際上適用於此後所有的朝代。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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